阴风缠上脚踝的瞬间,那处勉强拼凑的生铁平台从中间裂开了一条两尺宽的口子。
底下那些庞大齿轮反向咬合的沉闷声响,盖过了风暴的呼啸。十倍的跨维吸力顺着缝隙倒卷上来,它不像是风,更像是一潭倒灌的实心泥沼。
没等李长生稳住身形,脚下的金属防滑纹路寸寸崩碎。四个人像被扯断了线的风筝,再次被拽入更深处的无底洞。
空气变得像半干的胶水,混杂着高浓度的异化毒气和生锈的铁锈味。李长生大半个身子悬空,左手死死扣着一块卷边的青铜片,指甲翻卷出暗红的血,顺着生锈的金属边缘往下滴。
同一时间,无妄城废墟地表。
一缕混着浓烈血腥味的沙风贴着地皮,飞速卷到深渊边缘。封无忌显出半蹲的身形。他没戴面罩,面部下半部分微微前凸,舌头上的倒刺像狗一样贪婪地舔舐着嘴唇。
他鼻翼狂抖,猛地往前探出半个身子,想要追进那倒吸的死门。
呲。
极其轻微的一声切割响动。
没有任何物理阻碍,封无忌探出去的右肩上,一块连带着精工皮甲和血肉的部位,凭空消失了。创口平滑如镜,连白色的骨茬都被削得干干净净。那是跨维绞杀的边缘乱流。
封无忌猛地缩回身子,脸上肌肉因剧痛而痉挛,喉咙里却发出压抑的低笑。
“太烈了……这下面的味道太纯了。”他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没有再往下跳,而是转头看向身后隐在风沙里的血嗅营亲卫。
“散开。像秃鹫一样给我钉死在边缘。”他咬着牙,眼底全是病态的贪婪,“不管底下那台绞肉机绞碎了什么渣子飘上来,还是逃出来的活口,只要带着那股干净味儿,一块肉也不许放过。”
深渊深处,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李长生强行撑开左眼。眼球表面的毛细血管一根根爆裂,视野变成了一片惨烈的猩红。大片大片代表着死亡规则的红绿乱码,在他的注视下被拉扯成模糊的直线。
就在吸力攀升到一个临界点时,周遭狂暴的乱流诡异地安静了半息。
一道毫无感情的银色光柱,毫无征兆地从高维缝隙间扫了下来。那光柱像是一把迟缓却不可阻挡的解剖刀,切穿了浓郁的血雾,缓慢地扫向深渊底部。
光柱边缘擦过上方一根青铜巨柱。柱子上被管线贯穿的几十个活人学徒,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,皮肉便像风化的纸钱一样层层剥落,连骨灰都被直接吸入虚空。
李长生体内一直被死死压制的窃天体本能,在光柱出现的瞬间,爆发出尖锐的刺痛感。这股痛楚顺着脊椎骨直冲后脑,仿佛骨髓里藏着一万只蚂蚁同时开咬。
那是司寇凝雪的高维法相在精准记录污染阈值的扫视。一旦被这道光照到,哪怕他体内只有一丝异常的纯净本源,也会立刻被标记成黑暗中的火炬。
必须找物理掩体。
但四周除了狂风和毒雾,全是乱码交织的下坠通道。
“闭上眼!别看深渊,深渊在吃人!”
裴惊蛰劈了叉的叫喊声在耳边炸响。他死死闭着眼睛,用尖锐的音调盖过周遭的风暴。这叫喊表面是恐慌,内里却透着对这套吃人法度的彻底绝望。
他紧紧抱着的灾厄雷达表盘已经裂成了蜘蛛网,指针正以一种快要崩断的频率疯狂打转。
单纯的躲避已经不可能了。引力乱流形成了一个封闭的漏斗,他们正朝着漏斗底部的死门滑去。
雷达在最后一刻弹出了一个微弱的共振频段。
裴惊蛰盯着那个频段,布满红血丝的眼珠猛地一缩。他左臂死死勒住李长生的腰,右手一把揪住旁边还在胡乱扑腾的陆长庚的后衣领。
陆长庚连个脏字都没骂出口。
裴惊蛰借着下坠的惯性,把他当成一个百十来斤的肉沙袋,朝着右侧一股狂暴的逆向乱流猛地甩了出去。
砰!
陆长庚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块斜伸出来的青铜废料上。
这一撞没有任何章法,却刚好卡在了乱流漏斗最边缘的重力失衡点上。陆长庚怀里仅存的厄运气息与阵法齿轮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干涉。杠杆原理在这一刻被这股蛮力强行撬动,四个人绑在一起的重心,硬生生把下坠的轨迹向左侧扯开了三尺。
银色光柱贴着李长生的右肩扫了过去。
就差半寸。肩头的粗布衣服瞬间碳化成灰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
扫视刚过,吸力稍缓,但更加致命的东西涌了上来。
如同海啸般的异化毒气,顺着底层阵眼被搅动的乱流,劈头盖脸地倒灌回来。这股毒雾浓稠得几乎凝结成液滴,里面裹挟着陈腐的尸臭。
晏流萤蒙眼的白布,几乎在瞬间被染成了灰黑色。
她本就苍白的皮肤下,隐隐浮现出蛛网般的青黑色血管。她回忆起初次失明时,那种规则侵蚀神经的粘稠痛楚。
没有犹豫。晏流萤松开一直抓着李长生衣角的手,双手在身前快速交叠,死死扣住大荒盲音诀的起手式。
同化感知,强行过载。
她微微仰起下巴,嘴唇张开,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在暴雨中仰头。周围一丈范围内的浓稠毒雾,连带着那些无形的规则反噬,像是找到了一个泄洪口,疯狂地朝着她单薄的身体里灌进去。
黑血从她眼角的白布下渗出,顺着脸颊滴落在锁骨上。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,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声响。轻度异化污染带来的腐蚀感,正一寸寸啃噬她的经脉。
但在她身周,硬生生撑开了一个没有毒气的、半径两尺的干净地带。
李长生偏过头,看着晏流萤脸上的黑血。他没有说话,也没有伸手去拦。在活体炼狱里,任何无用的怜悯都是在加速全军覆没。他知道晏流萤是在拿命换时间。
他收回视线,重新盯着左眼里疯狂闪烁的乱码。
干瘪的丹田里,连一丝多余的热气都榨不出来。李长生咬破舌尖,借着血气刺激,硬生生从骨缝深处逼出最后比游丝还要微弱的一点纯净本源。
找到了。
乱码交织的中心下方,有一处两根活体青铜柱咬合的死角盲区。那里没有吸力线,也没有毒气,是一处真正的物理缓冲带。
“左下,三丈。”李长生的声音沙哑得像刮擦的生锈砂纸。
裴惊蛰死死拽着陆长庚的腰带,腿部肌肉猛地一蹬旁边卷起的铁皮。四个人顺着李长生指出的角度,在乱流中像石头一样坠了过去。
李长生将那一缕本源附在指尖,精准地刺入两组乱码交叉的节点。
咔。
微小的一声卡顿。空间被撕开一条勉强容人的缝隙。
四个人接连跌落进那个凹陷的盲区里。后背撞在坚硬冰冷的金属板上,四周狂暴的呼啸声和毒气被一层无形的乱码薄膜隔绝在外。
晏流萤脱力地软倒在角落,胸口微弱地起伏着。陆长庚趴在地上干呕,满头冷汗。裴惊蛰死死抱着雷达,大口喘气。
李长生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,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迹。
他们站稳了。
但他刚想闭上眼缓一口气,耳边的风声突然变得很不真切。在他们脚下,这处缓冲带外的深渊最深处,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风暴的回音,也不是金属摩擦的噪音。
那是数万个人,整齐划一的、如同拉风箱一般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喘息声。
